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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李茶的姑妈》是怎么“崩坏”的

http://newspaper.gjzbao.com 来源:广东晨报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发布时间:2018-10-10 16:46:34

用“一蟹不如一蟹”来形容开心麻花团队电影“宇宙”系列出品,虽然刻薄了点,但好像也是既成事实:《李茶的姑妈》目前在豆瓣网上的评分已经垮到5.1分,国庆档期票房榜首的位置也易主给《无双》。

对于开心麻花团队,这样的“滑铁卢”无疑是尴尬的,其一直以来采用的“‘借鉴’/改编国外剧本——舞台剧打磨——电影化”的制作模式,也有被重新审视和调整的必要。

《李茶的姑妈》是怎么“崩坏”的

《李茶的姑妈》海报

《李茶的姑妈》的“崩坏”,问题主要不是表演层面的——电影起用的演员,多数来自同名舞台剧,表演经验算是丰富。根源还是出在剧本上。与《西虹市首富》一样,《李茶的姑妈》是“洋剧本”本土化改编后的产物。电影依据的底本,是英国舞台剧《查理的姑妈》(Charley’s Aunt)。

《查理的姑妈》在西方戏剧界陆陆续续上演了有一百余年,影视作品版本也为数不少。这一剧本也并不是首次“本土化”:“祖师奶奶”张爱玲寓居香港期间,曾经为国际电影懋业有限公司改编完成剧本《南北喜相逢》(1964年),由王天林导演,梁醒波、刘恩甲、白露明、钟情等主演,叫好又叫座。可见构成这一剧本核心戏剧冲突的喜剧元素,并不存在东西方文化隔阂的问题。《李茶的姑妈》的失败,既有剧本“三观不正”的原因,也有舞台剧表演和电影表演先天差异没得到调和的原因。

电影在海报上打出“笑敬观众”的宣传口号,但现在看来,对观众缺乏尊敬,笑料也落入下流。该片主要的喜剧元素可以归为两类,一是来自于贫富不对等,一是来自于性别错换。电影在这两类笑料上的处理,都招致反感。

开心麻花团队有份参与的喜剧电影,无论是《夏洛特烦恼》、《羞羞的铁拳》、《西虹市首富》,还是这部《李茶的姑妈》,在金钱问题上都做足文章。但《李茶的姑妈》所流露出的金钱观,即使是出于讽刺目的而进行的夸张化呈现,也还是会引起观众情绪的强烈反弹:《李茶的姑妈》大概是罕有的主要、次要角色都让观众讨厌的喜剧。——如果不算卢靖姗饰演的“真姑妈”的话。毕竟,从戏剧结构而言,“真姑妈”的戏份可以从剧本里全部拿掉——《南北喜相逢》里,“真姑妈”便不参与任何剧情,而仅仅在片尾做匆匆一瞥的露面。

喜剧电影的观众乐见为富不仁者财富美梦终成泡影,也乐见穷小子走上“逆袭”之路、迎娶白富美,前提是剧情的铺陈要合理。《李茶的姑妈》描绘出的“世相图”,无论男女,无论贫富,都显得市侩和丑陋。即使影片竭力为主角黄沧海(黄才伦饰演)“找补”,也还是无法让观众对其行事逻辑建立起同情与理解。电影里除“真姑妈”外的所有人物,都赤裸裸地为金钱所驱动、为金钱而疯狂,这样的人物群像,放在讽刺剧里是成立的,但必然讨好不了通俗喜剧电影的受众。

《李茶的姑妈》是怎么“崩坏”的

《李茶的姑妈》剧照

电影对男女关系的理解和刻画,匪夷所思,恶劣程度甚至连用“直男癌”这样带有强烈负面偏见色彩的词语都不足以形容,而是男女观众统统得罪。影片里的三对青年男女,感情的产生和维系,要么依赖于金钱,要么依赖于性,就是不依赖于真情。电影用“男扮女装”制造的笑料,也不仅仅是有性骚扰的“嫌疑”,而分明就是。

影片大量的“吃豆腐”桥段,既有“假姑妈”借“贴面礼”吃姐妹俩的“豆腐”,又有梁父和黄父吃“假姑妈”的“豆腐”,还有梁父在向酒保购买“伟哥”时,吃酒保的“豆腐”。即使“男扮女装”的梗总免不了要用男女身体的构造有别来制造“笑果”,《李茶的姑妈》做得太过火,只会引起鄙夷。演员本身的形象,在出演这样的“跨性别”角色时,也容易不得观众缘。

《李茶的姑妈》是怎么“崩坏”的

《李茶的姑妈》剧照

电影版与舞台剧版《李茶的姑妈》,“假姑妈”均由黄才伦饰演。黄才伦本人个子不高,身量纤细,脸型也较小,女装扮相虽然不至于“雌雄难辨”,但总还是会让观众联想到现实生活中容易接触到的普通女性。“假姑妈”在电影里频繁被“吃豆腐”,自然会引起观众不悦。

电影《南北喜相逢》里,“假姑妈”由梁醒波饰演。梁醒波身量高大,脸盘亦大,一脸一身的肥肉。观众看到梁醒波被“吃豆腐”,被冒犯的程度会轻微许多。梁醒波吃两名年轻姑娘的“豆腐”,也仅仅限于对两人的左拥右抱,同样程度轻微,不会让观众觉得是个“老色狼”。

《李茶的姑妈》是怎么“崩坏”的

《南北喜相逢》剧照

舞台表演与电影表演,在处理有情色意味的段落时,方式存在显著的差异。在舞台剧版《李茶的姑妈》里,黄才伦饰演的“假姑妈”,有更为“暴露”的穿着(下图),但观众并不以为忤。

《李茶的姑妈》是怎么“崩坏”的

《李茶的姑妈》舞台剧版剧照

原因在于舞台剧的观众,由于座位与舞台的距离,不会因为感觉“窥探”到了演员的身体敏感部位,而产生愧疚感。同时,舞台剧的观众,也更容易清醒意识到自己是在“看戏”,而能从剧情中及时抽离出来。舞台剧的布景,也会提醒观众即使出现有暴力、情色甚至死亡情节,仍然是在“做戏”。然而电影观众在影厅昏暗的灯光氛围下,更容易“入戏”。电影在中近景乃至特写镜头的运用上,也是强迫观众对演员的身体进行目光“扫描”。《李茶的姑妈》里的“吃豆腐”情节,在舞台剧里是庸俗,在电影里则是低俗。

电影最灾难性的情节设计,是雨夜里因为误服“春药”,三对情侣/“准”情侣在混乱中发生关系的段落。这一段落遭来观众的激烈抗议,纯属编剧咎由自取。但是这一情节段落,其实并不是编剧原创,只能说明编剧会抄不会改。“春药”段落的母本,当是来自于莎士比亚的经典喜剧《仲夏夜之梦》。

《仲夏夜之梦》里,赫米娅为逃避与狄米特律斯的指婚,和恋人拉山德逃到了雅典附近的森林。狄米特律斯追逐赫米娅,进入森林,暗恋狄米特律斯的海丽娜亦尾随入林。山林里的仙王同情四名青年,让小神仙浦克采摘来可以使人坠入爱河的花汁,滴入两对恋人的眼中,以成全好事。

同时,仙王因与仙后闹别扭,为捉弄仙后,让浦克将花汁亦滴入仙后眼中,使仙后恋上在乡野节庆上扮成毛驴的农夫伯顿。这一出闹剧,最后当然以皆大欢喜收场。这也是《仲夏夜之梦》里,颇受观众喜欢的一出情节,原因在于浪漫而不情色,花汁仅仅充当了情侣间感情的催化剂,而不是激发兽欲的“毒品”。《李茶的姑妈》不顾电影里的男女两性关系本就不健康不亲密,强行“拉郎配”,缺乏情调,也不构成调情,只剩下赤裸裸的肉欲。

《李茶的姑妈》是怎么“崩坏”的

《李茶的姑妈》剧照

开心麻花团队一贯擅长通过高密度“抛洒”“段子”的方式来逗乐观众,这一方式曾经相当有效,到了《李茶的姑妈》,也渐有力不从心的迹象。而这一方式,最初也是服务于现场表演,本质上是相声里捧哏和逗哏之间的“抛梗”和“接梗”。

同音词汇误听产生误解、对看似成理的语言逻辑进行“打脸”式快速反转、抖机灵式的夸张联想,都被证明是现场表演(小品、相声、脱口秀等)行之有效的技巧。《李茶的姑妈》试图用同样的技巧,达到在现场表演时,一个包袱接一个包袱、一阵笑声接一阵笑声的效果。但现场表演讲究停顿。每一处包袱、每一阵笑声,都会通过演员在舞台上的短暂停顿,预留下给观众反应的时间。电影无法频繁按下“暂停键”,语言笑料一个接一个,既浪费“段子手”的心力,也造成观众的审美疲劳。作为对比,《南北喜相逢》利用粤语和普通话之间沟通不畅产生的歧义制造喜剧效果,“鸡同鸭讲”,自动提供对话双方的反应“停顿”时间,是极有效的技巧。

《李茶的姑妈》在类型片里,可以归类为好莱坞黄金时代盛行的神经喜剧(Screwball Comedy),是介于讽刺喜剧与动作喜剧之间的喜剧类型,主要看点就是男女主角之间唇枪舌剑、机关枪式的对话。这类喜剧对编剧的文学能力要求极高,既要擅长写台词,又要有对剧情走势的把控力。《李茶的姑妈》对成熟的“洋剧本”做本土化改编,本应该是讨巧的捷径,但“本土化”得不够地道,罔顾大众的价值判断和审美趣味,把神经喜剧变成了“大发神经”,也就怪不得观众和评论界“大发雷霆”了。

《李茶的姑妈》是怎么“崩坏”的